我和老爸跑到鸭嘴塘,那里正是热闹时候。田大头唾沫横飞,叽里呱啦说他昨天差点被黄鼠狼咬死;王姨李妈俩人双手叉腰,互相指着鼻子骂对方鼠崽子打伤了自己的孩子;黑毛拿片树叶当扇子,边摇边磨脚趾甲……远远看到雪梅和大柳夫妇也在鼠堆里,我兴高采烈的蹦过去,告诉他们我的决定。雪梅吃了一惊,说你不要把聘礼那件事情太放在心上了,我妈说过,结婚的事我自己拿主意。我假装失望:“你自己拿主意?那你还不是想着嫁给那个收粮的,天天吃奶糖……”雪梅知道我在逗她玩,又气又笑,爬到我身上锤个不停。大柳摸摸胡子,说夫子,我支持你。他朝我背后指了指:“小马说城里的鼠姑娘们时尚漂亮,热情开放,像你我这么帅,要进城去了,那还不万鼠空巷啊?”话还没说完,扭头看见老婆正瞪着他,赶紧低头,含羞不语,作娇媚无邪状,像是天底下最无杂念的极品太监。
我转过身去,扬脖子望了望,只见小马那鼠渣在眉飞色舞讲他城里的经历,说什么蛋糕遍地,饼干成堆,连垃圾桶都是巧克力做的,而且美鼠如云,个个穿金戴银,身段婀娜,都会走猫步,多看几眼鼻血狂喷,说得周围那些小母鼠们仰慕无比。
我听得痔疮发作,肛门生火。老鼠学走猫步,亏你说得出口,怎么没见你喷血过度而死?呼哧喘了半天气,运运神,尾巴一甩几个跨步抢到草堆上。下边老鼠们还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,我两脚垫起,高高站立,两手左右伸直,头昂得笔笔挺挺,尖尖的嘴巴直指天空,整个身体成了一个大十字,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叫一声“——吱——”,人群安静了,纷纷把目光投到我这边。小马抬起头,看到我这个姿势,不知为什么,眼里突然掠过一丝害怕的神色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摆出这副样子,反正能够足够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就行了。晚风轻抚,年轻的胸怀敞开着,惬意无比,似乎每一根毛发都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梦。
我放下前肢,一只手握紧拳头,狠命挥出,大叫道:“各位父老乡亲,大家知道,雪梅和我早就订好终生,自小恩恩爱爱,马家却不顾我们长期的感情,非要来抢,还故意跟我家比富裕,比地位……那好,我现在就比给他看……”我伸出一个指头,对准小马:“你只是一个收粮官助理,一个跑腿的杂役!我,夫子,要成为鼠国真正的官,而且是比收粮官更加威风的——侍——卫——官!!”鼠群开始议论了,他们几乎都不知道什么叫“侍卫官”。
我打算现场演示一下。附近没有钉子,我冲到地面,跑到一堆羊角疯前,拔下一根锋利的长刺,学电视里的武士一样,别在腰间,然后重新爬到草堆上,对人群高呼:“你们看!”我一手扶“佩剑”,一手背在背后,昂起头来反复踱方步。没想下面的人被我逗得哈哈大笑,一片嘘声。我气得直打喷嚏,冲到地面上,拨开鼠群,拉起雪梅的手说:“我们走,懒得跟这些鼠目寸光的人争论!”
我们跑到鸭嘴塘对面,放慢脚步,边散步边聊天。雪梅开始一句话都不说,我搜肠刮肚,把所有想得到的笑话都讲了一遍,她这才停下脚步,满脸鼻涕眼泪的望着我,说第一,我非常担心你安全,城市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,不知到底会发生什么;其次,那里富足殷实,诱惑无处不在,我不知道我们的感情到底能承受多大的考验。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对着天上的月亮扔出去,几秒钟后又落到地上。我说:“只要扔到天上的石头还能落回地上,我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,永不变心!”雪梅立马破涕为笑,高兴得吊在我脖子上只打转转,我心里暗想:傻丫头,你这么漂亮能干,我夫子翻遍乡里每一个老鼠洞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姑娘,会舍得扔下么?
俩人亲热了一阵,她拉起我,飞快跑到她家,从床底下掏出一把亮闪闪的玩意,递给我。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不知道干啥用的。她哈哈大笑:“看你那土老冒样,知道么,这是人类最流行的定情信物——钻石项链!”我放到嘴里咬咬,感觉这东西比牙齿还硬,看来不能吃。
“哪弄来的?”
“马路上捡的,也不知谁掉的。”
“吃不能吃,用不能用,要了干嘛?”银白色的链子上有个半月型吊坠,上面嵌了几颗亮闪闪玻璃一样的东西。我说上次你家下水道堵住了干嘛不拿这个捅捅?上面那个弯弯钩肯定能把垃圾都钩出来,比你妈路边捡的小木棍结实多了。
雪梅没说话,笑眯眯的把半月型吊坠取下来,说“这个留在我这里,那个你拿着。”然后把链子递给我,“等你回来的时候,我们再把它们合起来,这样就表示我们重逢,可以结婚了。”我瘪瘪嘴,说这铁链子带在身上是个负担啊,看它这么结实,要不我拿来捆行李吧,行么?雪梅瞪了我一眼,说随便你!不过我警告你,要是把它弄丢了,我跟你没完!
就这样,本是人类定情信物的钻石项链,被我们两只小老鼠拆分开来,一人一半,轻轻系住茫茫宇宙间最渺小、最无人关注的爱情。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,这条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的链子,将勾勒出我一生的命运轨迹。所有生死瞬间,所有恐惧焦虑,所有酸甜苦辣,所有爱恨情仇,皆由它一一牵引,上面坑坑洼洼的构成实际上预言着我今生今世永无休止的跌宕起伏。
老爸打听到了刘老板的儿子明天会去上海,“你只要跟着他爬上火车,就一切万事大吉了。到终点站下车,出来就是上海。”我抬头看看父亲,他满脸皱纹,正微笑看着我,眼睛里充满希望,似乎他儿子能够干成天下一切大事。以前父亲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依靠,现在,他老了,儿子长大即将成为新的一家之主时,却要离他而去,到一个不得而知的外面世界寻找永远无法预见的未来。我闭上眼睛,叹口气,真不知道此行是凶是吉,都会有些什么样的事情在等着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溜到刘老板家门口守着,瞅准机会钻到他儿子旅行包旁边的小袋子里。爸爸妈妈,雪梅,大柳,都出来送我,他们就躲在我身后不远的草丛里。
一切超乎寻超的顺利,我趁刘老板儿子不注意,迅速钻进袋子,把拉链从上面拉死,然后赶忙在袋子底下咬洞,一旦上面出状况,随时准备金蝉脱壳。一切安排妥当后,我松了口气,从新咬的缝里探出头来寻找亲朋好友的身影,他们四个正直勾勾的望着这个袋子呢。大柳满脸紧张,父母和雪梅眼睛开始忽闪忽闪。我只打算出去一个月,但老鼠的一个月,相当于人类整整3年啊。再见了,我亲爱的父母,再见了,我最爱的女孩,再见了,我最好的朋友,你们等夫子的好消息吧。
我躲在袋子里,边啃花生米边竖起耳朵留意外边的动静。自小在天敌成群的农村长大的我,耳聪目明,跑得飞快,练就了警惕一切、怀疑一切的好本事。人类屋里的猫,墙角的老鼠药,路上的老鼠夹,山里的猫头鹰、老雕,田里的黄鼠狼、蛇,都一一应付自如,似乎对潜在危险有种无法言传的本能预感,这也许是上帝为我们天生弱小的老鼠特设的求生本领吧。但任何时候都不可掉以轻心。一个老鼠家庭多则10来口,少则2、3只。每对老鼠每年怀孕6、7次,小老鼠出生后最快20天就可以生育,这样算来,理想状态下,一对老鼠加上他们的子孙,一年可繁殖出300-500只老鼠。但实际情况是,老鼠的总数量一直没见过有什么大变坏。一个老鼠家庭能够延续到下一代,不断子绝孙就很不错了。为什么?就是因为每天都有无数只老鼠在不小心间死于非命。我自认为我活的还可以,可能和天生的观察环境、适应环境的能力有关,这也是自己为什么敢独闯上海的原因之一。
小刘顺利上了火车,把旅行包扔到行李架上不久,我就听到了火车启动的声音。我伸了个懒腰,扒开袋子钻出来透气。火车里挤满了人,行李架在座位最上面,只要我不爬到边上去,就非常安全。因为第一次坐火车,我兴奋得不行,四只鼠脚开始闲不住了,打算到处看看,而且火车要走一天一夜,得为自己找点吃的。我观察了一下,发现人们都端着饭盒从西边走过来,我料定那头有餐厅,于是喜滋滋的溜了过去。一切都在预料之中,餐厅果然在那边,不过门是自动关的,要有人经过了,才会打开。这难不倒我,我躲在旁边的厕所里等待机会。过了几分钟,一个人走过来推门而入,我一弓身,像泥鳅一样挤了进去。餐厅真大,喷香扑鼻,我沿着墙角一直摸到餐厅中间的垃圾桶边才停下来。垃圾桶下面饭粒、鱼翅、骨头渣到处都是,正要高兴时,我猛的瞪大眼睛,看着车厢另一端的一个物体,手脚开始一点点抖起来。那是一只大花猫!
我和花猫隔了约4、5米,它正仰着头,等主人扔鱼骨头给它吃,没注意到我。餐厅门已经关了,没法退回去,我动又不敢动,跑又不能跑,裤裆开始湿起来。怎么办?我脑袋一时发蒙,太危险了。我在餐厅中间,就算门开着,跑过去也要几秒钟时间,但我只要一动,大花猫就会看见,它势必猛扑过来,它一跑,人就会看到,门口的人把门一关,我就玩完了,更何况,开门的时间那么短,根本没时间让我从餐厅中间一直跑到外面。妈的,这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么?上海都没到,在路上就喂了猫,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
还好父母给了我一个聪明的脑瓜,我仔细观察了一会,立刻有了主意。我发现,每隔10分钟,就会有一辆餐车从门口推进来,每次推进来时,总要把餐车提一提,原因是下边有个门槛,餐车过不去。就这么一下,至少让门打开的时间多了5秒,而且餐车完全卡在门口,门无法关上。我大喜,躲在垃圾桶下一动不动,静静等待下一辆餐车进来。扭过头来再观察一下花猫,这下我那颗老鼠胆差点没从嘴里跳出,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垃圾桶前面!它还在抬着头看餐桌,舔舔嘴巴等人们给它扔吃的。我把胆从嘴里放回去,连声安慰自己,快了,快了,10分钟马上就过去了。
没想到越是紧张越是出乱子,我往后缩的时候,不小心踩了块肥猪肉,一头栽倒,脑袋在垃圾桶上一碰。“嘣”的一声,响亮而清脆,花猫立刻把头探过来,我也正好把脑袋伸出去观察,俩人胡子几乎碰到了一块。猫眼瞪鼠眼,一对大一对小,双方都惊奇的看着对方。我大叫一声,也没管方向,撒腿玩命跑了起来,花猫在后面穷追不舍,顿时餐厅乱着一团,人人大喊“打老鼠”,有的拿扫把,有的背拖把,全部过来围堵我。我魂不附体,东逃西窜,想完了完了,夫子聪明一世,不想今天要命丧这个死胡同里。正当绝望时,10分钟及时过完,餐厅门如期打开,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吆喝着进来。我不顾一切的朝门口跑去,身后盘子、叉子乱飞。服务员看到有老鼠,赶紧关门,不料餐车卡住了,于是她连忙把车往上提,想抢在我冲出去前把门关上,不过晚了一步,餐车刚提起,门还没完全关上,我就从缝里猛的一挤,像跳蚤一样弹了出去,门重重关上,把花猫和众人堵在了餐厅里。余下的时间我一直躲在行李架上,省着吃带来的花生米,一步也不敢下来。
一天一夜终于过去了,火车顺利到达目的地。我一如既往的迅速钻下车厢,越过铁路,穿过围墙上的小洞,跑到马路上,不敢细看城市的风景,立刻找了个地缝钻了进去。进去后才发现原来是张伯他们经常提起的下水道。我缓了口气,扔下行李,把眼睛帖在下水道盖的小口子上,开始打量这个梦幻般的城市。和张伯他们说的一样,有大马路、高楼、汽车、人群,还有闪得人脑袋直发晕的灯光。这就是城市?也不过如此嘛,一切还都在意料之中。
为了安全起见,我在下水道里一直待到天黑。城市的的夜晚来得比农村早,天一变暗街边的霓虹就开始亮堂起来。上海似乎是个不夜城,自然之光西沉了,人造之火却照亮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街上有父母、雪梅他们想象不到的密集人群,有小马吹得神乎其神的汽车,还有老鼠们走到哪里都忘不了的杂货店、餐馆。但是,全部都被水泥覆盖的地面如何打洞生存?传说中的鼠国又在哪里?肚子咕咕叫了两声,该出去找吃的了,现在外面应该安全了吧。我小心翼翼的钻出下水道,四顾看了看,确认一切正常后,瞄准马路对面一家面馆,准备冲到他们门口的垃圾桶里翻东西吃,突然,2只沉甸甸黑乎乎的大手搭在我肩上,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嘿嘿……逮到你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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