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让我睁着眼睛入葬吧,因为我这一生都如同闭着眼睛在生活。”小方用颤抖的手指掰开石碑上的泥巴,终于看清了刻在上面的那两行字。
此时,暮色已暗。背后的树丫上,老乌鸦冷不丁“呀———”的一声,拖出长长的怪叫。山头的云杉已被笼罩在暮色之中,鬼影一般在冷风中晃动着身子。晚上的雾气也慢慢起来了。
“山头的人走光了,小方,你看杂办?”麻杆轻轻推了推他。声音有点怯弱嘶哑。在空荡的山头,更显冷清了。
“急啥子,急你个麻杆子啊,走就是了。”说着用手捧了几捧土,把刚刚刨的露了头的石碑,浅浅盖了一下。
“好了,走吧。是该走了。得赶紧回家告诉爷爷才行。我恐怕今儿的事不简单........”方子说。
这个时辰,村庄格外寂静而诡秘,仿佛被人施了一种怎么也脱不开的咒语。那条通向毛竹坡的小路,就像一条长舌头,舌头上有两个孤单的黑影子,正满怀心事匆匆走着,一个拎着铲子,一个扛着十字镐。
“啊!——”
“啊什么啊呀,你看,看看,哈,一只兔子嘛”
麻杆四处望了望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小方,小跑吧,我们小跑吧,村子里最近出了这么多怪事,你都不怕么?范老太太也死了,还有那个寡妇,听说她死的时候,肚子里其实还有个孩子呢,那孩子刚怀不久。咱村可不见得有人比咱早知道哩。你不觉得近来一连串的事情,都让人觉得诡异吗?还有,今天老爷子为啥叫咱两来搞这个呢?难不成他又范老年病了........?”
“呸——,老鼠都比你胆子大。”他用不屑的眼神瞅了瞅这个弟弟,发出一阵轻笑,“我在估摸是不是我们发现了一个古墓呢,我都想过了,古碑下面,就算没有什么铜车铜马.......再说了,咱也不稀罕那个,但几个玉镯子,银锭子,那还能跑得了呀。哈哈”
大约走了半个钟头的路,脸上都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,两兄弟终于一头扎进了老叶家的院子。狗不识相地汪汪叫了几声,大概是认出了自己的主人,就摇摇尾巴跑过去撒欢去了。“爷爷,爷爷,——”“杂了啊,方子,杂搞的这么晚才回来啊,我正挂心呢。黑子岭那边,可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喔,你们以后少在那个地方溜达,尤其是晚上。事情没办完也要等到明天再说”
饭毕。爷孙三人在厨房围着火盆坐下了,刚入冬,一到晚上寒气就下来了。老叶又开始眯着眼抽他的烟袋,自己揉的烟叶子,劲足,孙子两都时不时咳嗽几下,大概被呛着了。这个老人家是边拂村里最年长的老头子,上一代的事情,要找那些没事喜欢闲逛的老头子,他们阅历丰富,懂的多,可上上一代的事情就只有找他老叶了,他今年刚过九十六岁。
小方在用一根枯树枝,戳着火盆里烧红的碳块,而麻杆,这个平日里很少说话的孩子,呆呆地盯着一会儿窜起,一会儿又落下去的火苗,依旧心事重重。火光在这个暖和的小屋里,印着三个人的脸,红彤彤晃动着。说完了今儿那挡子事后,三人突然就陷入了这短暂的清静里了,一言不发,谁也没什么要说的,或许都各有所思。背后,石灰粉刷的白墙,早已经被烟子熏的黑黑的,墙上一个树丫子做的勾勾上,挂着几窜苞谷和红红的尖辣子。
“千年蝙蝠,色白如雪,老祖宗们管它们叫仙鼠哩,唉,那家伙就是拉的屎也是稀世珍宝哩。”
爷爷带着慈祥而稍显无奈的笑接着说到:“可是,伢子啊,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蝙蝠呢。怕是没听过吧。”他皱了皱皮革一样的皱纹,又深深叹了口气,把刚刚吸进肺里的老烟叶子气缓缓吐了出来,“那就是蓝蝙蝠了。不是所有修炼的蝙蝠都能修成仙哩,蝙蝠是很有灵性的,那些灵气十足,却又修不成仙的蝙蝠杂办呢?如果粘上什么将死之人的怨气,灵气,怕就得修成蓝蝙蝠啦。呵呵。那是一群带着阴气的怪蝙蝠。你们太爷爷,就曾亲眼见过这样一对蓝蝙蝠。它们以前在老刺槐树顶挂着,老范家不是有一棵么,”
两孙子把眼睛瞪的像两个青蛙,直直看着爷爷,带的是诧异而非恐惧的神情。的确,老头子这么一大把年纪了,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,什么妖魔鬼怪,早都不放在心上了,该怎么着怎么着,几时去报道哪还看那么重。但是面前这两个无知的小孩,又能明白多少呢?似乎老人家只是给他们讲了一个奇特又稍显荒诞的故事而已。
小方用复杂的表情看着爷爷:“爷,你是在跟我们讲故事吧,我杂只听过吸血蝙蝠,还没听过说过什么白蝙蝠,蓝蝙蝠的,怎么会有这样的故事呢,杂会呢,你不是糊弄你两孙子吧!”
“你知不知道咱村为啥子叫‘边拂村’?你想想,边拂,蝙蝠,哈哈,咱村在30年前还叫蝙蝠村呢,知道不?文革期间,上面镇里领导觉得蝙蝠不中听,才又改成边拂的。就是这来历。”
“这跟这,那跟那,到底是啥关系。”麻杆终于怯怯地问了一句。
爷爷用被烟气熏黄了的指甲,在鼻子前蹭了一下,继续说着,“唉——,五十年前,鬼子进村的那个时候,强奸,杀人,放火,一个村子都被他娘的糟蹋了。整整一个连啊,那个连,在打了大胜仗之后,就驻扎在咱村子里几座还没被烧完的房子里。那时候,男的逃的逃,死的死,没逃的或逃没逃掉的后来大概都没保住性命。腊月13的一个大寒天,咱还记得很清楚,是那一天,卷了一整夜的雪籽,风呼呼刮着,一个村子也没什么灯火了。就在第二天早上的时候,怪事来了,那些鬼子们发现他们的连长——一个酗酒纵欲的伪善的军人——已经僵了,脸发紫,嘴绷着,哈哈,似乎在死的瞬间力图叫出来。嘿嘿。跟他一起死的还有其他47个鬼子兵。那天晚上一共是死了48个吧,全部半张着嘴,身子僵了。刚开始,有人大喊说晚上看见蓝蝙蝠了,蓝幽幽的蝙蝠飞到耳朵根子上,然后人就抽搐几下,死了。最后他们的军医也来搞调查了,听说好象还有一个搞科学的吧,搞什么叫超自然现象什么研究的。但。没什么结果。甚至解剖后,连死因都没找出来。哈哈。但是,却发现了一件事实就是,那些在那个晚上死的兵,全部都做过同一件事,就是强奸过咱村里面的妇女。不几天,鬼子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下,就匆匆撤走了。后来,也就是我们村的人,大多应该都是从外地般来的吧,修丹江大坝时候,移民过来的。都不晓得呀。而发生那些怪事的时候,咱们村其实还叫蝙蝠村呢。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搞调查的人在这一带查过,都没得出什么结论,最后村子改名了,人们也就忘了。”
爷爷说完后叫方子给他舀了一瓢凉水,骨碌碌就喝下去了。
这时候外面一阵风猛的刮起来了,破窗纸吱吱响着,仿佛一个垂死的病人,在用最后的声音向着这个世界倾吐。盆子里的火也渐渐灭了下来。爷爷说睡去吧,最近老犯困哩,怕是时候快到了啊,你们两听着,赶明儿就去找找住在村尾孙瞎子,弟兄两面面相觑,什么也没说,一头扎进房间睡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小方就开始打起呼来,腿夹着被套,呼吸均匀。夜也越来越深了,狗也不叫了,这时候若是能听见一两声狗叫也好啊,麻杆最怕失眠的时候被无穷无尽的寂静笼罩,那时候寂静不能使他心安了,倒更像一个梦魇,你拼命想叫出来,却突然成了哑巴,要窒息。
看一看窗外吧。月亮也算不上圆,大概再过个三四天月亮该会满上。这些天的事一起累在心头,不想也就罢了,一想心里就发冷颤。范老太太死了,听说还是光着身子死的,都一把年纪了,小方说她的尸体旁边有鸦片果子,那东西喝的少就是药,喝的多不怕毒不死你。算了吧,也甭想了,就当是老糊涂了,她这样的死法又怨的了谁呢?倒是那个姓刘的寡妇,哎呀,真是的,想都不敢想下去。麻杆有意反翻了一下身,侧着,努力想使自己入睡,但还是在一片恍惚中想到了那个寡妇。渐渐,一个人影,在窗户口,啊!她在向自己走来,挺着肚子,脸已经变紫了,眼睛直勾勾瞪着前方,如盲人一样。嘴角好象没动,是的,嘴角半张着,但没动,仿佛里面有一根竹签撑着,吐出臭气,他想起来,寡妇前天才被埋的哩,呀——。嘴唇没动,没动但却分明听的见她痛苦绝望的呻吟,从嗓子眼里传出来。“别——,别——,我,不管我的事啊。别找我!”突然一声尖叫,他被吓醒了。小方也恩着说:干什么啊,你,不睡,也,也别叫这么大声音,快睡吧,睡了....。然后含含糊糊嘟哝了一些听不清楚的话就又进入了梦乡了。
麻杆擦了擦身上的冷汗,倒抽了一口凉气,就一动不动,盯着刚刚转到窗子弦的月亮,就这样盯着也好,不去想别的,就想想月亮上是不是有玉兔就还可以。突然,他的心被锰的一揪,一声窜到嗓子眼的惊叫被堵住了;没想到月亮前面竟然飞过一只蝙蝠,梭的一下就穿过去了,跟一幽灵似的,惟恐吓不死人。这些没头没脸的怪物们!黑咕哝咚的鬼东西!他又想到爷爷晚上讲的那个什么白蝙蝠蓝蝙蝠,好象听格林童话似的。莫名其妙。
蝙蝠——鬼子——蝙蝠——寡妇——蝙蝠——老太太——蝙蝠——蝙蝠...........,麻杆的思绪像旋涡一样,把乱七八糟的事物搅在了一起,一会儿,意识就开始模糊了,哦,大概他终于睡着了吧。
第二天一大早,小方就跑去叫爷爷。然后,就是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“爷爷——爷爷——,你怎么了啊,杂了啊,咱把绿豆稀饭都煮好了啊!爷爷——你杂了啊?你起来吃,快起来吃啊....麻杆子,快来,快来..........你娘的在干什么......小方的声音嘶哑而尖,仿佛一块结实的布,喀嚓被撕破。爷爷在那个清净的早上,安详地离开了这个家。一个人能这样死,也应该算是一种福气吧。下葬办的简单,按爷爷的要求,火化,埋在他们那个素未谋面的奶奶的坟旁。
几天后,一个下雨的黄昏。方子和麻杆,就找到了村尾孙老瞎子住的地方了。那还是一个怎样的房子啊,泥巴砖,灰灰的,都剥落了,跟旁边的红砖红瓦,相印的格外刺眼。屋子里面一片潮湿,真怀疑,一个人若是长期住在里面,是不是也会发酶。